列位人客，赤日巨烫，明月亦热，这等三伏的大伏天里，什么个地方不看，偏去看个一个女人洗澡；什么个地方不去，偏去一个女人洗澡的地方！此地乃临渭水南，在骊山北，距古都西安六十里地。是的，就是那杨玉环立过足的地方，池子是现代人建的古代池子。是故，就是一个压根儿连个杨贵妃也犯糊涂的地方，也难怪唐玄宗到不了够不着宠不成那胖乎乎的软绵绵的白酥酥的嫩生生的肉团丸。可，游客去得了看得着拍得照留得影笑得开，一拨一拨一茬一茬一日一日一年一年接踵而至，连白司马也长恨他的《长恨歌》成了后人暴敛的无版权华丽的凄楚的无恨的有怨的老鼠爱大米。在下今以诗曰：
          古不古金汤，荣华说断肠。
          看看伊洗澡，此处已荒唐。
     列位人客，在下话到此处，有一言寓之，正是：自好必须洁身，洁身未必自好。是的，在下今日欲说的就是这沐浴。
     列位人客，也许有人以为沐浴就是洗澡，洗澡就是沐浴。差矣！《楚辞》有《渔父》，《渔父》有句曰：“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沐，洗的是头发。浴，洗的是身。沐浴，洗发洗身，自上往下，步骤先后，程序上下。以水淋头身。如此洁身，有郑重其事之意。故《论语》有《宪问》，《宪问》有句曰：“孔子沐浴而朝”。洗澡之“洗”，乃清除污垢。洗澡之“澡”，早先不过是洗手而已。《魏书》有《西域传》，《西域传》有句曰：“日三澡漱，然后饮食”。当然，自《史记》后，这“沐浴”显得文化，“洗澡”无人不知。那华清池里的水涨水落，水清水浊，都就是那么一个不平常女人的平常私活儿留给了平常人看不见的足够在脑袋瓜里自看的洗澡。
     列位人客，其实今日何必羡古人。那再贵的贵妃用的不过是皂荚子，而今儿个人们不用香皂，嫌刺激，用沐浴露，用洗发水，沐得这男生有了奶油味，浴得那女子成了西施兰。那沐有按摩喷头，浴有鱼儿作疗。怪不得杨玉环恨个不休！
     在下是在图画里看过杨某沐浴的，那图画是悬挂在澡堂前的墙上的，让在下突然怀疑自己是否就站在马嵬坡那美人上吊的地方！
     在下实际所在乃五凤朝阳生丽水之闽江口，九龙经脉出金汤之有福州，已连续生活三十一年。
     这福州人说的福州方言，古无“沐浴”、“洗澡”语词，而只道“洗汤”。“汤”，温水也。不知源故，那日本语写公共浴池用的汉字正是“钱汤”。大意是得花钱才可以洗的汤。
     福州城里人洗古三座、八角井的汤，城南人洗南星的汤，都是温泉汤。早在唐末五代，晚于本世纪始。
     在下先前住城南一十二年，几乎天天下班后去南星澡堂洗温泉汤。
     南星澡堂上下二层。下层每人票价1966年前是八分，1966年到1976年是一角、一角五、二角，1978年是四角，1985年则一元五，此后在下家搬进城，则无知也。上层票价比下层同期贵三倍。是故，下层常常客满，上层稀客客稀。在下家搬进城后，自家有了洗浴室，便少去公共浴室了。少去不是完全没去。在下去古三座洗温泉汤，倒不是在搬进城后，而是1972年，在下自白沙五七干校到福州，在下生父提出而陪同去的。城南较城里的温泉汤水有三大不同，一硫磺味浓，二水管道输送后水温低许多，三水浑。
列位人客，一城之水有清浊，一水南北有凉热，一样洗澡有贵贱，在下十二岁前在闽北山区南平，洗澡坐木盆。木盆洗澡自然不可与华清池沐浴同日而语，然我在贵妃死，时空博弈不过如此而已。恰是——
          汤泉浮沉客，身知尘污几经沐浴，洁身自好；
          水阁酒醉人，体会得失三盏琼浆。具体谁行？
     列位人客，这沐浴之闲话，暂表至此。关于喜酒之说，且听下回分解。

                         2007-0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