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日那天，我一上车就发现前挡风玻璃窗的台面上搁着一杆薄薄的绿枝。
      问阿忠。
      他说：“妈妈知道我们走，从桔树上摘的。”
      “妈妈又罗嗦了什么？”
      “没，这回什么也没说。”
      一路上，我看着那桔枝，心想着阿忠妈从哪天开始不罗嗦的，为什么不再罗嗦了。
      我们上车前，阿忠妈也只向我说了：“他老师啊，你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啊！”不像以前，要托付给我些很具体的事，比如给阿忠介绍女朋友结婚啊，叫他不要太劳累呀，等等。
      那么，一是阿忠终于如她所愿，二是不再是先前没结婚的都还是小孩要由大人管教，是这回不罗嗦这两件事的根本原因了。
      原先啊，那是何其的罗嗦啊！三夜必有一次半夜电话从湛江家里打来，每次不到一个钟，不是阿忠说了二十个“知度啦”、“系呀”，阿忠妈是不会放下话筒的。
      每回阿忠来，我听说，他妈妈再怎么罗嗦，也比不过他姑妈罗嗦，姑妈更罗嗦，姑妈比妈妈还要罗嗦。她们罗嗦的就三件事情。一件就是妈妈的外公在台湾有过亿的遗产，临终有交代给大陆这边的后人，那遗嘱却中途被吞没了，她们已经开始追踪的，现在已经追到哪里了。二一件就是催促赶快结婚，大的、三的、四的都结了，三十几了，再不结不行了。三是家事，没有一个儿子在家，养的鸡没人吃，菜种了一个人吃不完怎么办呢。
      我不多见到他们母子通话的时候。有过的也就那么几次吧。第一次我还赞叹，这母子的亲爱。第二次，感觉还好。第三次知道又会好长的，我就走开了。
      这下可好，阿忠妈不但一点也没罗嗦，而且简单到就一枝绿叶，我忽然觉得儿女能听到母亲的罗嗦才有福呢。
      “福”本有避凶行顺之意。所以，一枝桔之“吉”，不仅是古代民俗摘柳枝以送别的转化，不仅是家庭的寄望，还是母亲千言万语罗哩罗嗦的大概。
      我是理解阿忠妈的。这不仅我在自己家里既当爹又当妈，还因为我知根知底阿忠的爹妈。
      01年1月，我在的日企另改门庭，新的公司网站业务急需IT技术人才，其他的都已不缺，独招不到电脑美工技师。在我几近问津无路时，突地记起过去有个转行的学生，于是联系了阿忠。岂料此时他一心侍侯父亲已有二年。阿忠爸因病植物人后，看哥哥谋生不易，两个弟弟还在读书，阿忠妈精疲力尽，阿忠毅然停薪留职，为父亲喂食更衣、接盆大小、翻身擦洗，而一家人以房屋抵押贷款来挽留这一家之主的生命。
      我极是同情。撇开我的招聘，考虑到学生技术的落伍、植物人完全的无意识和不可能康复，还有经济平衡问题，我劝说阿忠出去工作，以收入来雇专职护工。
      阿忠接受了我的意见，在选择就业时，来过福州考察，最后决定与我同事。
      那是阿忠第一次远离湛江，阿忠妈怎样的心情，怎样的叮嘱，怎样的送别，我因自己的满足而不曾顾及。
      次年暑日，阿忠赶回家去时，阿忠爸已过了。听说，阿忠爸临终有泪水流出，那一时，我才觉得自己是有罪过的。
      阿忠再来与我们大家共事时，我俨然成为了阿忠妈的托付人。
      阿忠寄钱养家，和哥哥共同帮助弟弟完成学业，兄弟合力还债赎回房屋。这些我看得明白，感叹在心。
      所以，凡是阿忠妈有个电话来，我也会接过话筒，说些问候的话。
      后来，随着阿忠妈在老三和未婚妻的陪同下，来福州看个究竟；再后来，又和中学时代的同学“再来看看”，以及有一年我随同阿忠清明去他们老家茂名，向阿忠爸致敬，还和阿忠姑妈姑爹一起喝过早茶。这才知阿忠妈凡事必与姑妈和姑爹商议，而大事姑妈主见的那份至亲关系。
      来来往往间，我们彼此也就成了世交。我也因此听得到阿忠妈的许多罗嗦。
      在这次阿忠新的开始之日，恰姑妈和姑爹外出，惟有阿忠妈给送的简明。是“儿女成家之日，才是父母放心之时”的放心？
      一杆薄薄的绿枝啊，会是这样的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