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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18-12-24              来源: 春秋农事              原创作者: 拾穗居士              点击数:






母养父教,此乃我年少时代,上一辈没文化人家大人们无约俗成的责任分工与合作。

我们家,伯父和伯母如此,父亲和母亲亦如此。

虽说好歹伯父和父亲都曾由秀才祖父私塾间读书功课,都识得文句,都诵得文章,都写得正字,但毕竟没能文化得起来。至于做了家庭的主妇,出阁前尽管出身都各属大户,却又都是不给学上的,目不识丁也在所难免。

具体到我跟我姐,在我的记忆里,我们的依妈从来就只是上街买菜,厨房做饭,木盆洗衣,缝缝补补,编竹筐卖钱补贴家用之母亲。

而我们的父亲呢,由我的年纪去推断我姐——因为我姐大我十三岁,我开始认识字卡片时,她已经上初中了——,我俩的经历肯定一样:刚刚呀呀学语,父亲就拿亲自写了字,做好的卡片,教我们认;到坐在吃饭板凳上,下巴刚好够到饭桌面,父亲的大手就把握住小手,教孩子用毛笔写“一”、“二”、“三”、“人”、大”、“天”……;再就是夜晚在黑灯瞎火的床铺上,父亲教一句,小的跟一句,福州土语的童谣,直到小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小。

也就这样的教,我学会的有:

“人拢谷,谷拢人。糠养猪,米养人。青蛙养鸭母,鸭母生卵敬主人。主人不在厝,骑牛骑马去祭墓。墓真高,摔落田。田里一条草,屁股跌青了。田里一条葱,屁股捅个窿。”

“真鸟囝,啄菠菠,三岁孩儿爱唱歌。不是奴呀懂唱曲,是奴肚里通统歌。”

“搓糍齐搓搓,依嫲疼依哥。依哥讨老‘嫲’,依弟单身哥。”

到我们进了学堂,父亲就再也没教过我姐和我,也从不过问学校的情况,作业做了没有,书念了吗,几时考试,成绩怎么样,……一概不问。

其中的道理,或许父亲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懂怎么教;即使有点懂得的,也别教,免得给老师添乱;或许父亲认为,“养不教,父之过”其有教,则过无有;至于“教不严,师之惰”,其信得过全体里的每一位老师。

我们的母亲呢,不论谁回到家,第一句话一定是问:“肚子饿了吧!”紧接着就是端菜盛饭。待刷锅洗碗完毕,立即半席而坐,做起其它的手工活。

当然,我每天都按时听到母亲说:“灯芯转上一点,光亮一些!字才写的好……”

我七八岁的当儿,几乎隔三岔五都被母亲“请吃”一顿“麻笋干”。

母亲做竹编多的是篾条,从中精心挑选了一条:长一尺半——不能再长,再长稍微重点手,篾头打下去都疼得了二三天;宽约大人小指头——不能再宽,再宽打下去疼度不够;去掉青竹皮的——有竹皮的硬度大,打下去严重的甚至皮肉会绽开。唯此样不长不短不宽不窄不厚不薄的条子,不管小孩挨打的部位,是趴在吃饭凳子上脱了裤子的光碇,还是仍然穿着长裤的腿脚,立马第一感觉就是通身发麻直上头皮!即便再看那细皮嫩肉,发红的,甚至有条状微凸,也都在皮层,不至于伤到筋骨。

“还敢吗?”

“还疼吗?”

我们相邻的几家男孩子,有的女孩子,几乎天天都有被打得嗷嗷如小犬小猪小狼的。

我的挨打原因,长大后曾经分类做过统计性回顾:

其一是贪玩。放学了,邻居的孩子们早就到家了,母亲还不知我的所在。跑去学堂,老师告状“上课做小动作”,直到天黑,才见到我的出现。母亲生怕儿子出了什么事!或者被亲生父母那边的人带走!这样的概率大约占挨打的百分之六十,只打腿,四五下而已,疼痛度尚且可以忍住,不至于哭。

其二是东西不见了。“写字簿不见啦?!”“钢笔又丢了?!才丢不到十工啊!”“啊!洋笔盒不见了?!”概率约二十五,主要是打手心,七八下,疼痛度达到抽泣。

其三是其一和其二的叠。“汝书包呢?……‘不见了‘?!……”“汝怎的会是个这样的败家子啊!”约占百分之十,穿着裤子趴在吃饭凳子上,打屁股,疼痛度达到大叫,有泪珠掉地。

其四是仅有的一次,特别事件。概率甚至也就姑且算作百分之五吧!但是,是脱光了裤子,小身子趴在吃饭凳子上,人腿和凳子都用绳子绑了,我的母亲一篾条下来,我就痛到大喊!我的母亲问一句:“还敢吗?!”我嚎啕一声:“不敢啦!”“再敢怎么样?!”“再也不敢啦!”“再敢,就打死,是不是!”“是!”反反复复几个来回,声声吼,阵阵叫,直到我的母亲瘦弱的身材已经被气喘吁吁所摧枯拉朽马上就到倒地了,才停了手。最后,我的母亲还把那根篾条用力地插在临近祖先神牌位侧面的板璧缝中:“汝目珠给吾看这里!记住!再敢,打死!”

那天下午上学,早去了学校,没到时间门不开,许多小朋友在小人书摊租书看,更多的在打打闹闹。我买了一串糖水泡白萝卜片。吃的正入味,被路过的我的母亲瞅了个见,问我哪来的钱,我说不上来,最后不得不招供:“箱子里拿的……”

日期:1955年秋季。

钱:只拿了一张,纸币,蓝色的,有飞机的“贰分”。

当年:我马上就十足岁,上小学五年级。

这天下午: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旷课。

当天晚上:饿饭,不许吃。

半夜只能侧着躺,怎么都疼痛得睡不着。

什么时候,感觉屁股后面有手电筒光,我的父亲说:“这回打太狠了。肿咯……要是不教,唉!若是不这样入骨达心,只怕日后做贼子,《咬奶头》的戏都有份啊!”

我的母亲抽泣声。

我闭目泪流。


2018-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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