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块
| 发布日期:2014年09月13日 来源:春秋农事 原创作者:拾穗居士 点击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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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妗没文化,不识字,年青青的就成了孀居人,拖家带口地也活到七八十。在世时,有句口头禅:“瓦片块都中垫桌脚。”意喻:不论怎样的人,交往之,总有可用之时。
理是这么道的,可由生以来就不善交际的我,恐怕到死,终也不把大人的这话用到社交里来。却因为老来了,与外人说事,满口糊言如泥,像烧窑似地,一些话成了瓦片,有事没事的当儿,在一堆里翻捡,还拣得几件别样的。今儿个看这写桌的案子,四条腿有点不实际,高低着翘,顺便拿二三块来垫垫——
一

北京。建国门外大街。
一家英国咖啡馆。
下午3点到6点半之间客人极少。
有一段时间,我成了常客。
某,约莫三十出头,风度绅士,也是。
或许,各自每次的座位“固定”临窗,又都单独,有一次他主动来搭讪,移来同桌,坐聊。
他喜欢说。
我喜欢听。
前两次的话题,我听得津津有味。先是美术馆的雕塑展,后是大剧院的剧目。
第三次的话题,关于人生:命运、爱情、家庭、友谊、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他谈到很多。还把他“总结得出的”理论,时不时地提出忠告——都是给我的。不计其数。
那天,第四次,也是我第一次说给他长段的话——之前我是微笑,点头,“哦”,“这样啊”,“还有呢”,“请继续”,“是的”,“呀”,再就是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拧住小勺,在咖啡杯里慢慢地搅动:“谢谢,谢谢!您谈的这些,尤其您提醒我的,让我想起我二十几岁,刚学着吸烟那阵子,有一次把‘友谊’牌的递给我三舅。我告诉他,烟要怎么抽才不至于吸入有害人体的尼古丁。我列举了有烟嘴,接滤纤维管的,再告诉他,吸烟如何能提神,在厕所蹲坑时会有怎样的好处,在寒冷的冬天甚至可以御寒,等等。我三舅到我兴致勃勃得差不多了,去他抽屉里打开一个烫有金字“Montercristo”木盒,从里面拿了一根雪茄。他说:‘你拿着吧!’”
我们爽朗地相互道别。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那里遇见过他。
绅士风度。
二

昨晚。
网聊。
人客某问当天写的。
我传了过去。
那是一篇引新闻“一老头乘公交车,掌了不让座年青人四耳光后,自己倒毙”,发了我的自救方法杂思,篇名《保命法一种》。
过一会,他复我:“世间百态,错与对,倒也不知如何分了。公道自在人心,只是这年头的人心也变了。”
回他:“我不讨论‘对错’,只说‘保命法’。讨论‘对错’是一般人思考的。哲学是工具,哲思思考的是方法,必要超然于‘对错’。”
获赞曰:“先生倒是聪慧之人啊!”
还好,我站得住。
三

费城。
赴约见到故旧某,中年妇人,风韵犹存却减了许多青春飘浮,稳当而从简许多。
我感叹,人会变的。
她道我“几乎没什么变。”
“几乎没有”,汉语的模糊性乃是潜在的“已经发现”。
美妙又在于接下去她谈到自己婚姻的解体,末了突然提起:“你写的一篇《真爱犯贱》,给我的印象深刻极了!”
我也有用“极”字的时候,但极慎重。
后来她谈她之所以会有那样“极”的印象了,我相信她不是恭维。
她说:“我也时常在想,我爱的人背着我跟别的人做爱,只要我自己比从前对他的好更好,应该是能够感化他的,这便是目的。但是,当预想的目的不能达成,所做的一切都白废,我就难免在自己的内心承认了你说的‘犯贱’。”
见我没有反应,她又接着说:“爱有一种盲目与执着,因为爱着,也许对方有许多的过错,而自己想来以爱感化对方,不得已,想来便是犯贱了。”
我没有苟同,认真道理:“‘盲目’?不。绝对的不是‘盲目’。都是有目的的。即使父母生育子女,起码是动物的本能,肉体的快感,再到以再现曾经的自己和延续自己的将来,是故充满期望。”
她说“我们两个都不要‘生’。”
我想到我的子女。
我变了许多。
四

某日。
人客因为我的“诗歌的样子”,“还有”我的“气质”,写给我:“先生倒是让我想到了唐宋的诗人,像李白那般仗剑天涯。”
我摸了摸李白的腰间,没辛弃疾那样的把柄:“不不不!李白也献媚的,很不自量的,才闹出来杨玉环的事儿来。他的不得志因为献媚了的不成功,以后才落魄的。”
人客显得粉:“不管怎么样,他的诗歌是写的好。”
当然,我作了补充:“因为他的不得志,才有了他的‘诗言志’,相反相成了的。”
最后,我还说了:“因为李白诗的成就,世人把他的不是、大不是、很不是、好多不是,或推卸给不是他,所有他‘仙’了,人掌上的‘仙’。”
我家几十盆栽,二十年前有一大株挺拔的墨西哥仙人掌,几年前被我拔了。
2014-09-13
